黄昏之树 我被这无边的静所惊讶:巨大的 停车场里,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各种轿车 它们有着不同的品牌,不同的车号 从不同的地方带着不同的人而来 但都安静地簇拥在这里,某种仪式? 滑入黄昏的静谧,天边的蓝无穷无尽 而那些云彩分散、又聚拢,像是 一出童话里提前写出了的秘密 我的小女孩,两个人的世界是无声的 即使我们被彼此所拥抱,像 那棵蓊郁的树,静止着走向黄昏 如果夜色披覆着它白日氤
当代汉语诗歌在经历了朦胧诗的启蒙、第三代诗人的解构之后,正步入一个更为复杂的综合阶段——既要回应全球化语境下的生存困境,又需在古典诗学传统中寻找根系。李郁葱的这组诗以其独特的诗学建构,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可能的路径:通过微观日常的拓扑学转化,将个体悲伤升华为普遍性的存在思考。在这组诗中,李郁葱发展出了一种“悖论诗学”,即在自我与他者、存在与虚无、瞬间与永恒的辩证关系中,寻找诗歌表达的精确坐标。本文将以
2000年,世纪之交。这一年的《诗林》在主要编辑力量方面没有变化,保持稳定,在栏目设置方面则做了较大幅度的改动,颇具革故鼎新、辞旧迎新的意味。 这一年的重要栏目有“21世纪诗人档案”,这一栏目成为此后数年刊物的标志性、品牌性栏目,每期发表重要诗人的作品、小传、诗观,以及对该诗人的评论等,可谓丰富、立体。本年度主要栏目还有“青春诗歌擂台赛”“低吟浅唱校园诗”“童心诗情绽新绿”“温情玫瑰为谁开”等,
2001年度《诗林》进行了扩容,由96页改为128页,在人员方面,总编阿成、主编范震飚均无变化,责任编辑除丹妮、虹莉不变外,从本年第2期起有一退一进:之前的齐一霖退出,安海茵作为新生力量加入编辑队伍。笔者2026年春写此文时,安海茵正是《诗林》的主编,这也意味着她已在这份刊物工作25年,为之奉献了四分之一世纪的时光。 本年度栏目设置方面又有所变化,除主打的招牌性栏目“21世纪诗人档案”外,新设立
暗夜,弹孔穿透的黎明 夜幕沉沉。暗潮涌动 狂风卷着血腥 不曾沉沦的江水 拍打着血色残阳 战马踟蹰,寒夜难眠 勇士们穿越铁与血、枪与火 林海雪原。白山黑水 燃起扑不灭的星火 被弹孔穿透的旗帜 跋涉在《义勇军进行曲》的队伍里 松花江注入血液 喂养骨骼,输送钢铁和粮食 战斗到底的头颅 渴望祖国的春天 眼睛里布满血丝 咽下草根树皮的人 严刑拷打宁死不屈的人 将崇高信仰视
3月9日,谒李兆麟将军墓 晨练者散去。与你长情相伴的 不只是柏树下的长椅 纪念碑前的空地,麻雀认真 啄食着积攒的光阴 刚刚升起的朝阳 把你的名字重新镀亮,你的眼神 被抚摸得愈发慈祥 我轻轻上前 把被夜风吹歪的鲜花摆正 又一个冬天过去了。我却没经历过 你指给我的寒冬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我依稀看到了你和你的战士们 枪口喷出的复仇火焰 将曙光在祖国东北角 点亮,
心里有座丰碑 哈尔滨作为英雄之城 不少街道、学校和公园 是以英雄的名字命名的 这座城市的子民 触目之地,总有丰碑 镌刻不屈的灵魂 八十载春风 时时抚摸英雄的名字 一枝梅总要留下一段香 像一盏一盏灯 照亮前方的路 朝拜松花江 江水哺育了我和庄稼 来不及感恩或说出 沿着流水的方向往前走 哪一截江水会是我 桥在过去和未来之间贯通 你脸上的风云告诉我 一切胜利都来得不
桐子湖冬日速写 一只苍鹭在湖面写生 它的灰背与整片的青甘杨 与天空相融 偶尔划破湖水,像拉链拉开伤口 又很快合上 似有一种伟力轻巧缝合 人间苦痛在此省略…… 冷风一次次推送细密的波纹 回旋中清晰可见水底的 枯枝、残叶、破鱼网——一到小寒 桐子湖摆开过冬的架势 如此决绝,把春夏秋的悲欣 死死摁在水底下 水中起身的菖蒲举起黄棕色灯笼 在寒风中招手 巴茅和接骨草在两
幸福的俗世 天黑下来的时候, 野菊花格桑花依偎得更紧, 只是我们看不到。 拿着火把在山间奔跑的孩子们, 就是这个夜晚会说话的萤火虫。 天黑下来的时候, 大山一望无际深不见底。 我需要一张床, 铺在大山的最深处。 白桦林 忧伤说来就来。像白桦林 杵在一片原野上。 像月光不会拐弯, 撞在白桦林的枝叶上。 像一滩水银, 在她胸间晃动。 万物生 三月的桃花开了, 再过
情诗一号 至今还有个大窟窿 存在于小心脏。 我往里面塞单相思, 塞孤独、想念与绝望。 三十年的爱,一针一线 缝补不了缺憾。 我给心脏,用上倍他洛克, 我给残体,用上鞍。 情诗二号 二十年前的火车停在今天, 我已不是当时的人。 当时,我就不是人。 攥紧车票,错过一场私奔。 如今桃花与杏花争奇斗艳, 我只沉醉酒香中。 故事落叶纷飞,有时重, 有时轻,有时落地像针。
最后一页 厌恶烟味。你是例外 我喜欢你的气味 琥珀的松脂香 ——多次从你指间寻找 果核里的潮汐 你说自己是褪色的童话 鲜有绚丽色彩 你说众生皆白骨,笑着 弹去衣角上的烟灰 我不信,每次笔尖搁浅 画你擦我嘴角面包屑的样子 整个春天便落下 尚未收尾的故事 从狭缝的苔藓处蔓延 一簇落在佛前 一簇长出小花苞 旧日子 街角的草还是没有绿意 你怀里的玫瑰却天天盛开 唤你
我的心经常会迟到于你美丽的一瞬 比如当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黑板上 而我此刻正好从教室门口路过 再看你的脸,就像是在看一本旧书 想象还未满足,画面却已然形成 有时我甚至怀疑我们的世界是一间 用来摄取生命和记忆的巨型摄影棚 你是那个画上了时间妆容的女主角 而我只是一个心中时常会为你感到 动容的迟钝的镜头。窗台上的镜子 郊区公园里的湖面,一阵咳嗽和 一封来自五年后的回信,我的青春
一棵爱过的树是不一样的 一棵紫槐,被一树繁花压弯 绽放和花香是有重量的 五月半的微笑是有重量的 紫红色的花朵,使青枝 有了美妙的弧度 但花朵们显然是有分寸的 它的美适可而止 一缕额外的芬芳,都会带来 不堪重负的脆响 当一场花事以凋零收场 低垂的树枝迅速复原 但一棵爱过的树是不一样的—— 它忍住了内心的甜蜜,也忍住 一声叹息 蔷薇花 你必须相信她十九岁 灿烂、热烈,
一 你落在浴室的梳子 卡着三根长头发 在晨雾里结出蛛网 冰箱第二格酸奶过期 盖子上凝结的水珠 正缓慢爬向保质期数字 窗帘卡在轨道中央 风掀起左边又放下右边 像反复调试的电视信号 路灯亮成橙子的午夜 门锁忽然发出拧动声 ——是楼道窜进来一阵穿堂风 二 整理冬衣时抖落毛线球 你织到一半的枣红围巾 在抽屉里蜷成问号形状 餐桌总摆着两只马克杯 其中一杯的杯沿 月牙缺口
一 如果苹果意味着完美 你不善言谈,偏凉性 喜欢静物,非对称的东西 你把心思收紧 在寂静里孕育酸甜 你麻点的黄皮肤下 雪白多汁的肉身让人眩目 臀部的曲线如女神 等待一把充满渴意的刀子 解开并伤害 二 鸭梨太大 切开又意味着分离 于是我清洗干净 直接上口去咬 大快朵颐 手上流汁 吃到最后 才发现 心的位置竟然烂了 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百思不得其解 还是
其一 茉莉月光 那年中秋的月悬在老枝上 茉莉馅的甜浸着一丝凉 他捻开饼皮时落叶擦过手掌 味蕾早钝成隔夜的茶汤 “先生你闻,是花蜜在淌!” 十九岁的眼亮过月光 白裙沾着桂香轻晃 像有精灵栖在臂弯中央 洛丽塔裙摆扫过青石巷 “为我赋首词吧”,她扬着眉梢 他笑出苦涩:墨笔早生霜 “青春才配写滚烫诗行” 她却把小臂抱得更紧些 “我是笔,是剑,是斗笠遮阳” “先生的青词,我分半
一场雪落在月光上 九月的最后一天 月光上的雪落了一夜安宁 所有的梦 都没有骑着白马的少年 他在九月之前策马越过原野 原野上的月光是一条河 一条曾干枯的河 我在梦中回到被时间遗失的村庄 那里的大雪下了多年 一匹白马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月光是一条河 一条奔腾的河 在九月,一场大雪落在掌心 体温中铺下的一万里江山如此壮美 月光吟诵,这河流之上的时间 究竟叠加了多少月光
请原谅一场雪没有到来 草木败落,冬天该怎样去粉饰 请原谅一场雪没有到来 炉火还是从故事中蹿出火苗 我和一杯酒讨论身体的冷暖 乌鸦落在本不该悲伤的地方 那里的空旷像一张试卷 等待答题 有没有一场雪无关紧要 雪花落下 冬天在呼唤雪花 那转瞬即逝的爱情 雪花落下。大地,人间 短暂的休憩,只能 在炉火、酒、冬眠中回忆 苍茫暮色,谁能压制 一只只乌鸦觅食、远望 或飞翔
冬至来信 大雪掩住山门,森林的双腿 深陷低处。茅屋旁的马厩,落满白茫茫的蹄印 祖父在梦中推磨,碾碎堆积了 一整年的祷告。远行的游子整理脚下的疲惫 在每一朵凋零的雪花里 捡起低沉的心事。回家的山路已被阻隔 嶙峋的村庄零落四野,隔绝两种生活 崖壁上流动湿滑的歉意,我们体内的登山杖 已完全走入城市,与深山分裂 入冬手札 适宜远足的日子,季节倾诉冰凉的方言 将躲进信笺的细节悉数封冻
初 雪 我们由废旧的铁轨释放内心的轰鸣 卧倒的梯子沿着乱石铺就的威严 朝向未知荒野,假装有火车驶过 轧断一截枯枝,如同轧断一截肋骨 在岁月的染坊,我们曾把自己拱手相让 可后来,肩头站满石头一样的沉默 而这个刀锋愈钝的下午,突然有雪花飘落 该如何抑制内心的火?我再一次写下你 我们该去捡拾枯枝,该扫门前的雪 我们从木门剥落尘土和芒刺,此刻 它要被雪附身,变成洁白的天使,变成
雪山甲 幸好两侧的雪山并不认识我 幸好雪山连绵,我们行路匆匆 就叫它们雪山甲,雪山乙…… 像一群瘦骨嶙峋的生僻字 搀扶在一首支离 破碎的诗里,找到支撑 雪山,无非是大一点的灰尘 更多一些抱团的灰尘 无非是一些阳光照亮了灰尘 一些情绪又放大了灰尘 从西宁到大柴旦的途中 我们皆是无名之辈 透过云雾,一座座雪山甲遥望着我 试图从一个风尘仆仆的路人甲身上 找到慰藉 雪 山
打开门。一夜的雪,未停 像是要湮没阔别的父亲归来的足迹 父亲粗壮的嗓音喊出远山 我也跟着喊。回音传来 雪花被我们呼出的热气融化在睫毛 声音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它们也偏爱这些熟悉的脸 雪原的辽阔载着莫名的重 一生,我们都借故土取暖 冬之赠 赠我以花,赠我以白 赠我夜未深时一席月色 赠我爱,赠我以雪之情谊 江布拉克,赠我来时你的一双手 我从未爱过一个人这般闪耀,我的 大大
盆中的冰 夜晚,盆里的水结冰, 这是对黑暗的抵御,保护冰面以下 更软的水。使水结冰的力量不是寒冷。 我,像一滴水。和爱人、亲人、 朋友、向我走来的陌生人,紧密握在一起, 借助缺陷的咬合,拼成一块冰。 漫长的夜晚,我们共同组成透明的坚硬, 天亮之后,明亮而温暖的光线将我们 缠绕在一起的手,轻轻打开。 你们走了,成为水,消失在更多的水里, 融化的孔洞越来越多,直到只剩下我。 直
冬天,只是一个季节 落日,煮不活一条冰河 宛如晚霞,挡不住黑暗袭击 你像冰面上那道裂痕 我曾窥见冰下流动的微光 身影被斜阳拉长,路仍在 河畔延伸 有些过往,不该成为羁绊 冬天只是一个季节,是岁月的过客 而我的心事,已封冻在冰层 雪 人 一群孩子,围着广场上的雪人 拍着手,蹦蹦跳跳 雪人,的确是幅少儿作品—— 高耸的鼻梁,斜戴的毡帽 犹如异域的儿童 少年时,我也堆过雪
程韬光,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诗人,作家。著有长篇历史小说《诗仙李白》、《诗圣杜甫》(上下卷)、《碧霄一鹤——刘禹锡传》等。 我是20世纪80年代校园诗盛行时期的亲历者和见证者,后来对唐代诗人有所研读并出版了一些著述,所以很容易在这两者之间做一点联想和比较。 我觉得,潮起于上世纪80年代的校园诗歌以及将其不断发酵、绵延至今的那批校园诗人,与我近些年脑海里不断涌现的唐代诗人,有一种跨越千年的
标题 孤城,诗人,《诗刊》社中国诗歌网事业发展部主任,中国诗歌学会理事。 20世纪80年代,诗歌狂潮席卷大江南北。作为一位安徽诗人,我见证了《诗歌报》——那个时代诗人的精神圣地之一——由鼎盛如何逐渐淡出波澜壮阔的中国诗歌风景线,也见证了那段激情高歌“再过20年,我们再相会”的豪迈岁月, 以及现象级的中国校园诗人风貌。 活跃于80年代的校园诗人,是一群以理想主义为精神底色的特殊写作者。他们以“
标题 秦立彦,诗人,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女性诗歌的花园 20世纪80年代,是中国女诗人作为一个现象集体登场的时代,她们迅速成为诗坛的一道风景。这批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的女诗人,有丰富的个人经验,在大学校园里得到蓬勃的时代风气的加持,获得了崭新的诗的表达。 40年过去,时间淘洗一切,更淘洗诗歌。我们从《诗林》这两辑诗选中看到,“60后”女诗人们继续向新的天地开拓。她们的诗呈现出宽广而清
标题 吴投文,文学博士,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新诗教学与研究。 无法被岁月带走的创造力 “80年代校园诗人新作展”在《诗林》杂志连载两期,推出了40位诗人的新作,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回放”了上世纪80年代大学生诗歌写作的盛况。陈勇作为当时大学生诗歌写作浪潮中颇有影响力的校园诗人,由他来担任这次“新作展”的主持人,凸显了同代人的诗歌记忆,也使新作展获得了某种特别的
标题 程继龙,诗人,学者,岭南师范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副教授。 我印象中的20世纪80年代校园诗歌也可称为一种“真理话语”,那个年代的诗人,将对宏大事物的热烈追求,以别样的方式延续了下来。不论是80年代初对“真理”问题的讨论,以及伴随而来的对“人”的尊严、价值的叩寻,还是到了80年代末日益坚定的对市场经济路线的践行,都是在对宏大之物的磅礴激情中展开、推进的。相应地,诗歌就成为与政治改革、经济转型
彭志,文学博士,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文化》杂志社编辑部主任。 星火与年轮:80年代校园诗人 跨越四秩的守望 20世纪80年代萌生的校园诗潮,应是现代中国诗歌星河里一束热烈滚烫的星火,其燎原之力在时光淬炼下愈发耀眼。这两期《诗林》的“80年代校园诗人新作展”令人瞩目,勾勒出该群体诗人成熟深邃的创作风貌,每位诗人皆以颇为独特的诗学表达,实现了从往昔青春抒怀到现今生命深
古丽江·扎尔洪别克,诗人,中央电视台主持人。 翻开《诗林》“80年代校园诗人新作展”,仿佛推开了草原深处的毡门——西渡、桑克、树才、安琪、海男、林雪、古马、陈勇……40余位诗人的名字像夜空中次第亮起的星群,照亮了我这个来自大草原的女儿。他们是上世纪80年代诗歌苍穹下的牧马人,曾在中国当代诗歌的黄金季节里纵情驰骋。 40载时光流过,他们的诗意没有枯竭,反而在时光里沉淀出更沉静的光泽。曾经的锐
标题 李林,青年诗人,《中国校园文学》杂志编辑。 对于读诗、写诗和研究诗的人而言,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令人振奋、神往的年代。经历繁华与热闹之后,20世纪80年代的校园诗人的写作当中那种青春的气息逐渐转变为生命的厚重感。当然,他们诗歌中的叙事和对人、物的描绘仍带有某种先锋性的探索与实验,对场域的描写也有超出日常生活经验之外的叙述,这是面对生活变迁以及离开校园后人生探索的阶段性体现。因此,20世
标题 王夫刚,诗人,首都师范大学2010 /2011年度驻校诗人,《诗刊》社中国诗歌网编辑。 进入2026年,《诗林》陆续推出“80年代校园诗人新作展”。为什么要把“80年代校园诗人”拎出来单列一章?如果你经历过那个年代轰轰烈烈的校园诗歌运动,就不会产生这种本不存在的疑问——就诗歌而言,大学有着天然优势,20世纪80年代的大学是这优势中的天花板。我生逢其时,却不幸被大学拒之门外,只能沦为其中看
晒 海 我没见过大海,真的 不知道惊涛骇浪 从一个金沙湾到另一个金沙湾 当一只船被顶到天上,臆想不止一次 海鸥不止一只 想象锅贝、剑虾、小黄鱼,外加海带 都是从海水中捞出的霞光 岛礁坐拥一朵朵浪花 这时,你可以把浪花捡回去 把大海挂起来 雪 水 从山间下来的雪水 要是争春,从冰缝里钻出来 谁也拦不住 腰身是纤细的,皮肤是洁白的 一路走一路笑 争不过梅花,索性 跳
月亮点燃枯木 那枚磨刀霍霍的弯月,亮色未减 刀斧手已洗手隐于尘 ——月的另一种用途,被一棵枯木发明 相思不是病,与其在幸福广场成为另类 不如,让月燃了自己 人间每一片杏叶,都被月罩着 躲避流感的最好方式,不是往树上爬 而是,往怀里钻 踩上去,我听到了一声呻吟,那是 旧年轻狂,没踩准的那一个瞬间 元谋土林 倒下是沙,走动是风,站起来 成为一片林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没有
湖州的河港 有一年在电影里, 我邂逅很多螃蟹 (也许是乌有的分身。) 宋佳用曼妙身姿, 在天津的河港里捞月亮, 捞螃蟹,也捞起 一个古老的追问: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 这软壳动物成为餐桌的先知书。 你看,味蕾总在铜钱草下方 安置了形而上的雷达。 在湖州, 你应该想起小裁缝, 蟹肉为拜师仪式献祭。 在仪式前, 螃蟹已完成二十次蜕变。 它永远不会顺从徐志摩, 用“软泥
一 里尔克,你已经在拉龙教堂后花园沉睡了百年, 然而,一想到你, 窄路从天上垂下,光芒从暗夜涌出。 更多的人和我一样不再恐惧孤独和虚无, 那些永恒的艰难, 如爱情莅临时蒙上神秘花环。 彼时,你正为大城市和疾病所困扰, 然而, 你仍然提笔为渴望成为诗人的青年卡卜斯回信。 青年卡卜斯没有成为诗人, 他消失于历史的茫茫长河, 如今, 成千上万的卡卜斯对你抱持“博大而亲爱的依赖”
一场暴雨后 许多人被一座山撵出了村 被时光用旧的鸟巢 孤悬一线 像一口钟 警示那些进出村口的人 那些把路走断的人 看不到鸟巢 更看不到鸟巢里的翅膀 掏过鸟巢的人 有了自己的翅膀 鸟巢 是唯一的灯盏 从来没人担心 它悬在空中 会突然掉下来 就像不用担心山上的一块石头 某一天会砸中一个人 很久没有听见巢里的鸟叫了 一棵松树也放松了警惕 根须裸露 为了一只老巢
橱窗里的三个女模特 这个冰冷的夜晚 只有她们不为所动 新款秋装套在身上 我们隔着玻璃对视 “我要钻入你细密的毛孔里去 让那些湿潮的脾气 向我妥协” 那些打隔壁面馆 剔着牙出来的饱餐者 鲜有人会关注她们 这个湿冷的夜晚 北风比雨水猛烈 一颗饱胀的雨滴 从我细窄的领口滑入 像一把刀 划开我的背脊 “妈妈,有位叔叔在看假女人” 那位跟在妇人身后的小女孩 悄悄说
萤火虫带来新的粮食 岛上有萤火虫是事实 没看见不等于不存在 岛立在水中央是大海的城堡 萤火虫像卡夫卡城堡中的土地测量员 看起来没有吞噬黑暗的决心 它检查灌木丛窗棂修剪海岸线 随着一阵风敲击房屋的窗户 至于它的光是如何升到城堡顶端 肯定有供作业的隐形梯子悬荡于天幕之中 让它夜色澄明之时触摸攀岩凌空高蹈 我们周围不只有静穆的香气,还有光 它的修补工作 和鱼类吞月光、波浪补裂缝
草木一生 高出地面的是小草, 高出小草的是灌木,高出灌木的是乔木。 虽然说,一切终将回落于大地,接受时间的安顿 而乔木,他的指尖, 触碰过星辰。 虽然说,所有的草木 在探索的路上,感知过日晒、水洗 以及邻里的花香、果蜜, 而乔木置身高处,一直眺望远方的远方。 草木结盟,在大树下荣枯 乔木一次次突围,追寻 辽阔云影。 恰如,春色满园 所有花草躬身迎风,唯有它—— 踮起脚
雨 水 凝结了一个季节的相思 悄然,洇湿了一大片梦境 曦光微露,春色将染 醒来的天空,依然泪目盈盈 北国房檐的冰柱,刚开始消融 在山风料峭的村寨写下透明诗行 江南水乡,乌篷船推开涟漪的信笺 在桃江李河的花瓣雨中放歌 惊 蛰 是天公,轻敲了一下鼓槌 就震裂冰封的河面 醒了鱼虾,柔了草坪,松了土壤 这是一年中,第一次闹铃 把万物从熟睡中震醒 整个地球都打着哈欠 左脚虽然
生在悬崖 牛肋巴草被逼成刀枪 杀不尽四季风车,就在 自己的肋骨上,展开绝地反击 拐角处的槐树把参天的想法咽进肚子 练习潜龙 老父亲的口头禅 草民自有草民的钢火 悬崖只是一块磨石 我们一辈子在磨刀 是草,是槐 试过才知道 樱桃红了 早起这种习惯,可以遗传 父亲五更起床,点上一锅烟 把黑夜烧个洞 我五更起床,去山坪塘 把星星放进秧田 儿子五更起床,赶作业 进入光学
大山村之夜 慢城文峰塔的七层灯光 轻扫炊烟的蛾眉,渗入晚风 引出农家小院的灯火 把整个冬天都燃起来 这是个小二楼,像大山中的两个台阶 而旁边的丛林,赶着紫色时光的早园竹 穿过梦境中的荆棘 抵达燃点 有光紧随其后,漫射开来 文峰塔就在对面 收拢那些光的骸骨 火焰在酒里舔净杯子 今夜我贴紧枕头 像抱紧年轻时的自己,和爱情 逛 山 在山中喜欢绕路 驱车把一座山盘成一个纺
以桃花命名的大水 冲出春天的心房 与盛开的花朵背道而驰 与凋落的命运也无关系 我所说的春汛是个特例 是语言相互掩盖同时 互相成就的一次试验 在汹涌翻滚的洪水里 我看见桃花的脸庞 领受一次次打击 又被一遍遍清洗 春风俯身于我肩上 走过通往山岗的斜坡 花朵沿着脚步悄声绽放 风从四周聚拢过来 俯身于我的肩上 仿佛回流的江水 在身体荡漾 浮游着,沙粒般的细小春天 春天
屋后有一排树,好看的树 开着淡紫色喇叭花 它瘦小,像我小时候一样 在背阴处独自生长,悄悄开花 它长得慢极了 夹杂在几棵大树中间 也像我小时候,孤单得想扎堆儿 可我一直不知道它是什么树 房屋翻新,这排树不见了 多少年以后,在南方的一个公园 我突然见到它,葳蕤而密集 我走近去轻抚 看到了树干的标签:木槿花 这一刻,仿佛木槿花突然说话 仿佛时光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终日为生计劳
写作与虚构的时光之书 写作多日的马尔克斯下楼时 他扔掉了那支笔 他已完成了《百年孤独》这部名著 流着泪对妻子说 “布恩地亚上校死了(书中的主人公),我的书也写完了” 马尔克斯为他虚构的主人公哭泣 为了一本书的结局 为了那个人的死 可是,我要问问那个谁 当我与亲人们逐日老迈 最终死去 又一卷时光之书创作完毕 那个虚构我们的谁 那个写作我们的谁 是欢颜还是皱眉 在人间
平生最大的念想, 不过是风来雨去,护住一屋暖。 那么多门扇,每一道 都认得归人的脚步。 关上一扇,心就踏实一分 打开一扇,就敞亮一些。 燕子在梁间呢喃,我细听, 炊烟从檐角升起,我凝望。 雪落满院的深夜,炉火已熄, 我仍在梁木之间,悄悄焐暖旧事, 等待着,门环被轻轻叩响。 玻璃杯 液态的黄昏递向唇边 它盛起流质的光阴并倾倒出去 透明的牢笼 构思温柔的突围 盛进夜色
一 由远及近,高皇镇、淮河、老街、铁匠铺不高的屋檐 落在我身上的雨,被它所经历的地方 赋予了金属质地与声响 一朵伞开花的样子,逊色于一块铁开花 ——由黑转红,变软,溅出香气 冲击机头不停落下,中年人拿着铁钳 不停翻转一块铁,仿佛风从四面吹,一面湖受力均匀的荡漾 剔除沉重的部分,使它渐渐产生弧度 露出深藏的轻盈与锋利,这被需要的样子 是上升还是下降 世界跟着呈现契合的凹槽 一
半榻书 在故事里挣扎 在几行诗里徜徉 平仄是悬在午夜的钟摆 呓语中飞出枯藤老树昏鸦 将余生的雪堆在半榻 填补你留下的凹痕 堆在砚台 开出颤抖的梅花 堆在浅粉色的唇膏 和不疾不徐的心间 曾经也堆在金领和白领上 堆在堂吉诃德的风车上 将自己折成册页 折进西窗不肯栖落的月光 折成一句脂砚斋的批注 和一粒暗下去的朱砂 钓 从她的池塘钓走三个春 第四个还未上岸 谎言与真
烟花不落 夜空有千万种绚烂 短暂的惊呼 像一句来不及说出的心愿 落向人间 又被风轻轻吹散 只是一瞬,心里的黑便被炸裂 幸福的闪电就在层层包裹里 不需要盛大的仪式 灵魂的盛放 像极了一朵花默默绽开 正月灯 高高竖起 一朵温暖的灯如彩云浮现 俯瞰人间 灯影写下团聚的序言 奔波的四方游子 仿佛听见了故乡灯盏的召唤 父亲抖落肩头风雨 母亲的笑容熨平所有亏欠 酒杯轻碰
笔者于 2015 年至 2024 年,奋笔 10 载,增删 5 次,撰成了一部《新诗谱》。共入 166 个词条,论及 167 位诗人,起于鲁迅,迄于郑小琼,前者生于 1881 年,后者生于 1980 年,两者生年恰好相隔一个世纪。除了宋渠宋炜兄弟被合写,其余诗人均被单写为一个词条。所有词条概不分段,刁钻其视角,精当其剪裁,高频其信息,妖冶其语法,奇特其结构,浓缩其篇幅,兼顾诗人评传、名篇细读、文
春 咏 夜雨已随春霭离,煦风裁出一窗奇。 蝶蜂刚占梅花句,又上桃枝觅小诗。 戊戌春月忆父 昨夜骑牛上父肩,安知慈父早成仙? 醒来泪种心田里,算是春耕第一篇。 水乡新荷 春声已老夏初潮,桃蕊尽时莲蕊娇。 但见白头翁起处①,荷惊乍现美人腰。 ①白头翁:这里指鸟名。 咏雪三题 冬来眼内少新鲜,笔下初成是旧篇。 昨日南山寻积雪,今朝留白到门前。 玉龙走笔逞天威,何虑生民冷与
清河月牙湖 月牙湖色晚,不见月萌芽。 星子尤沉默,开香水底花。 赴清河林业局采风野餐 松花江北白云齐,烧烤炊烟起石堤。 共举酒杯邀落日,月牙湖畔杜鹃啼。 入兴安南麓有怀 青山容纳我,自觉两相谙。 岂料心中事,难和小鸟谈。 登小兴安岭南麓第一峰妈妈顶 陡曲缘阶上,天风拂几丝。 松香入云古,山骨点头痴。 瀑溅如珠泪,溪流有氧诗。 掬来泉水饮,天籁助加持。 妈妈顶悟道石 古
定风波·雨中杂感 百事喧嚣早惯听,难齐物我久劳形。身向孤村烟树老,漫道,心随远岫暮云平。 冉冉如流新岁序,逆旅,依依不舍旧交情。长夜任从风雨作,落寞,几回花谢梦中萦。 风入松·大笑忘忧 明朝后日醉三分,不负良辰。观心论道还无我,向长天、感慨曾闻。洗却烦膺所缚,稻粱生计谋身。 未尝容易是闲人,浪迹留痕。千峰百障如烟过,到何时、忘掉凡尘。大笑古今风月,原来率性为真。 御街行·思怀旧友 夕
梁南,中国当代重要诗人、诗歌理论家,“归来者”诗群的杰出代表之一。梁南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文学天赋,是一位创作起步较早的“早慧型作家”。1940年,他在读初中期间,便已在成都的《新新新闻》“中学生”副刊发表文学小品。1945年,高中生梁南又与罗洛、罗介夫等人共同编辑《成都晚报》的“彼方”新诗周刊。1947年,梁南赴北平求学,在乡友的帮助下借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而后因战乱无法正常学习、生活,四处辗
冰凌花 深入冰雪无边的旷野 我们把探测的红旗举起 像冰凌花,热恋地 焚烧着严寒,焚烧到荒远 冰凌花瓣,剪开乌亮的地平线 黄金的暖风吹入大地眉额之间 发出春归人间的动情暗示 织好放在冬天坟茔的花圈 它赶着漫长漫长的冬季向墓门拐弯 它赶得残雪像撕碎的无力的纸团…… 当她的艳光把冬眠芽叶惊醒 当她的温柔把积雪揉成水潭 那衔着第一朵雪花惊飞的白天鹅 定将恋着她的淡香从南国飞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