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焉支山 晨雾,如同一件薄衫,笼罩着眼前的风景,如同一种心情,没有波涛,也不澎湃,日复一日,就成了一种境界。 晨曦升起,薄雾隐退,缩进树林,缩进深山,直至抵达岩石里面。 西山上寺庙里的钟声响起时,东山顶上红日喷薄而出,如同脱兔,如同琥珀。 第一缕阳光照在寺顶,绿琉璃瓦闪着金光。 第二缕阳光,像一个踱步的人,穿过山冈,来到我的跟前。 第三缕阳光,在焉支山木栈道上,踽踽独行,像个小脚老太太。 第四
水,在初春的阳光下,在一张黝黑的牧民的脸颊上,闪烁着光芒。我从那里看到了他全部的生活:一口井,两间茅草屋,三匹骆驼,四五只羊。 西昌月 最有资格,把月的意象做到极致。 她的皎洁,一如你纯净的初恋,和没有瑕疵的人之初。 当你饱经沧桑踏至西昌,便会发现,西昌月本就是为你量身定做——她以巨大的包容与漫长的等待,一点点熨平你内心所有的褶皱与伤痕。那些难以言说、无名无状的痛,皆可被这月色轻轻消解。 西昌月
七姊妹山 父亲以武陵脊骨为楔。 七道血脉。 钉入鄂西岩层。 母亲用1230米的羊水,喂养七个子女的肉身。他们共用150平方公里的胎盘。脐带是盘山道,胎动是春雷。 长子火烧堡,披着两千米高的雪幡,幺女巴山坪,在谷底收集星辰。 第五峰年增高0.3毫米。 相当于母亲发梢,每年多绾了一个雾的结。 大水井 青石井台十八级。 乾隆爷五十二年的月光在凹痕里结冰。 三米二的井口,剩一尺三的缝,足够吞下整个村庄的
甘蔗地 一阵风掠过甘蔗地。平缓时,是“沙沙”声,一阵风追着一阵风,急了,是“杀杀”声。 总有寒流,在春天折返。 谁愿意沉默,哀叹,在春天紧皱眉心。 春天一晃就过,砍甘蔗的人迟迟不来。 这个春天需要一部压榨机,不停翻转,翻转。 当一根甘蔗无法变成晶莹的糖粒,无法变成一张洁白的纸,我的笔,将无处可落。 读过桃花红,念过李花白。 告诉我,异乡和故乡,是不是经过齿轮、传送带、铁锅,烈焰、沸腾、冷却,然后
茨峪 揽尽句子,将堆积的形容词焚烧。一枚巨大的蚌,把一条河抱在了怀里。灵魂离大地不足一尺,你要挖掘,找出久存的红皮脂玉。 茨峪。从形式到内容,从意识到存在,是老祖埋葬之地。那一天,你从唐代乐府诗人王建吟咏的青石关出发。高举闪光的辞令,感受道路曾经的陈旧和坎坷,寻找血脉的方向。 肩胛、腰际、脚底,本原的震动。若无付出,怎么可能看到秋的果实。 族裔的血脉呼啸,茨峪,临河之老龙崖,挥霍世代念想。先人有
鹰笛 鹰在高原上飞翔。 一股急促的气息穿过鹰翅骨,呼啸之音在山谷中响起。 制作鹰笛的传人正在教他的儿子,如何重新唤醒鹰的声音。 简单的工艺,高超的演奏手法。 群鹰重返天空,那是给予英雄的回赠。 婚礼上,人们吹起鹰笛,杨柳的枝条来回摇摆,人们跳起鹰舞。 我总是不自觉抬头,感觉空中有一只年幼的鹰在注视人间。 它听见了来自人间的召唤,还是在同频的韵律中找到了知己。 无法求证。 人们送上最美的祝词,愿新
眼前的世界 白水塘对岸的绿道上,一位老汉被一条金毛狗牵着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个女孩不停地玩着轮滑。 我从十二层楼的阳台上往下看,把他们看成我,又把我看成她—— 我真想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伸出双手,一手推着轮椅,一手牵着女孩。 老汉迎着风,他的眼睛发出经年的流光。 我眼前的世界,被大大小小的光影连成一片。 疯狂的石榴树 我看见她在窥探我,我知道她想看我的灵魂长什么样,她想把我的灵魂
调节焦距 独居者并不孤立。只要听觉和视觉正常,总能发现形形色色同居者。 在这个悬空的坐标里,人购置高处的空间,却无法垄断空气。事实上,人只是这组生态密语中说话较多的一员,与诸多物种共享同一海拔的呼吸。 不要轻易宣判其他生命的活动为“非法入侵”。倘若用宽容心态接纳周遭的一切,就会发现它们正冒着生命危险,在你的天花板或杂物之间排演危险的行为艺术。这在课堂或剧院里才能获取的昂贵养分,借由卑微的邻居,正
它的体形,在错觉中瞬间膨胀,变成整座建筑耸立的脊椎。它似乎频繁回首,像在审视某种虚无,而我永远无法破译那种沉默的肢体语言。 当我闭上双眼,它便在头顶上方盘旋,如同在地心深处永恒地摸索。 煤海呢喃 行走地心,听煤海呢喃。如歌如诉、如诗如缕,穿过岩层与时光的阻隔,穿透光影与记忆的云霓,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舒缓地安慰我的心灵。 空气中弥漫着远古丛林清新的气息,挟着万千生命蓬勃的力量与不竭的欲望,带着
愕然 行走在虚幻的影子上,不知道我们的脚步将你带向何方。 时常在同一个时间醒来,做同一个梦:看到山体炸裂,火光四溅…… 天空是清冷的。 没有记载,没有名字,没有思想,类似于白日里的黑。 就像我来到世界的第一天,冰冷,且无法辨识。 黑夜,竭尽全力解开身上尘土的羁绊。 悬吊的光,僵硬地摇晃着这个固执的世界。 那是听觉、视觉和触觉。 它们编织的网,惨白的手,肩扛的父子旗,在波涛汹涌时,在上千只海鸟的重
为高傲的花朵,或落叶的城郭。 风散了,四壁与天空、湖水相牵。 曾几何时,我追随着你,记得阳光中你的影子,那个寂寞的白色花房。 我们被绵长的从容的话语系牢,在无人践踏的草地上,像过去一样,看一株鸢尾花盛开。 我们化作风。 只有骨与肉的回声,在感官的十字路口,出发,或回返。 为找到真实,找到相同的诗的地平线,我必须与疲倦斗争,与荒谬斗争,与阴谋斗争。 曾经刻下吻的微光,夜把我们的化身注入
离去多年 一朵云时刻飘在我的头顶,上高铁,上飞机,如影随形。 很多年一转眼就过去了,汗水锈蚀的钥匙一直捏在手心,待我返回时打开那扇时光吞噬的门。 山中的鸟都飞走了,沙坑里,几颗鹅卵石裸睡着。 在不分行的诗句中,把“愁”字撕开一个口子,辗转于雨打风吹,日落月升。 我不能头戴野花小憩在林公渠边,这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浪漫。 不会有人在意几滴露水的消失,就像没有人在意离去多年的我。 黑色的眼睛 你从他的眼
伊犁河水还在流,雪山、炊烟、羊群可见,成串的驼铃声响起。 我们听见流浪的骆驼带来古人的诗篇和荒漠的幽鸣,在四月的晚风里缓缓归去。 山间的小径上,我遇到最迟的日出,闪露金光的雪山,踏青的你。 影子映在山路上,身体里还留有草木的气息,喜鹊留下鸟鸣。 幻想南方的雨水和小桥流水人家,虚构蝉鸣和肩膀的依靠,乃至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 沿着时间之梯而下,幽暗的星光下,静寂的花园,不分时节,一千零一朵花同时绽放。
雨中访牡丹 洛阳落着细雨,我来看你。 园中寂寂,石板路湿亮,我的脚步清脆地响着。花冠硕大,都沉沉地垂着,因了雨的重量。红的,紫的,白的。红里透着些微的赭,紫边泛了青,白是旧绢帛的陈白。都不纯粹,你谙知人间世。 还是那样天真。花瓣肥腴,层层叠叠,像贵妇人小睡未梳的髻,慵懒、丰盛。 风来,你颔首抱身,微微一颤,积在心中的雨水簌簌地泻了,泼出凉凉的香,脂粉里带着俊秀的草木气。香并不走远,只团团地
马兰 读懂一朵马兰,就读懂了草原上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蓝色的花瓣飞旋,你看初生的羊羔,绒毛濡湿,紧贴着格桑卓玛温暖的胸脯。 今生找寻的柔情只此一处。 在青青的尕海,我伸出痴念的手,不贪不嗔,只取属于我的一瓢。 牛毛帐篷 琼觉说:这顶黑色帐篷,是用二十头强壮牦牛的毛发编织而成。 晴朗日,会张开缝隙,透进隐约的阳光,阴雨天会遇冷紧缩,顺滑的牛毛,像倾斜的屋檐。 多像神的旨意—— 让牦
——读阿垅散文诗组章《拴过马,也拴一阵路过的风》 阿垅的散文诗组章《拴过马,也拴一阵路过的风》由十二章组成,从这些标题不难看出,这是诗人献给他的家乡甘南草原的赞美诗。诗人深入当下生活现场,调动自己的感观,借由朴素的日常观察、真挚的客观书写,呈现出甘南雄浑、壮美的自然风光与藏地神秘、丰富的民风民俗。难能可贵的是,透过这些看似表层的描绘,诗人的文学视野、思维向度、人文情怀与精神气象清晰可见。 这是一
男,四川仪陇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从军30余年,陆军上校。出版诗集和散文诗集15部。作品收入《新中国军事文艺大系(诗歌卷)》《新中国六十年文学大系(散文诗卷)》《四川百年新诗选》等重要选本。 九月的光芒 流连于香气扑鼻的阡陌,瓜熟蒂落是命运朝向的必然结果。 九月的光芒,左右指向的成熟,蹦跳在平原与山冈,和万物的美,因闪烁太过久长,人间餐桌蔓延的亏盈,深感品质珍贵,饕餮也难以悉数吸尽。 渐
我一直以为,散文诗须拥有诗的内核和质地,否则就全然没有单独命名的必要了。读过郭毅的《雨过天晴》(组章),我心舒坦,就像在看一个军人在文字的操场上走正步——看似步伐整齐划一,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诗性的鼓点上,散发着自由的光芒。相较于肉眼可见的“自然、工业二重奏”维度的“硬核浪漫”,这组散文诗对于诗性本质的坚守,予我的印象更见清晰而深刻。 郭毅三十年军旅生涯的印记,并非仅停留在“走正步”的比喻里,而是
古民居 黛瓦的羽翼展开,扇动旧时的烟火气。青砖把素雅垒进墙头,析出舒适的盐分,被收藏在土灶上面的瓷碗中。归家的脚步便有了淡淡的咸。 几根木柱有些疲惫,从康熙迷离的眼窝中走来,仍撑持着凛然的飞檐及斑驳的翘角。前厅与厢房间,细致的图韵镶嵌在青石中,像星辰在夜幕中闪烁。木雕的窗花,用对称构架灵巧,把繁复融进花纹,呈现着几何的意象。 晨曦散落时,天井的水会流个不停,仿佛菩萨的密语在 耳边喋喋不休。午后的
盛气凌人的七月,小河最易发胖,浮云则尽显风度,却无阳光簇拥。青草在舞蹈中呈现出撩人的姿势。鱼儿隐忍多时,不仅仅因为爱情。 一截断树枝载来了青山的白日梦,它试图让河岸保持缄默,但流水不回头,依旧洗濯着这旧日山河。唯有激起的沙石带走生锈的忧愁。 一对怀抱孩子的夫妇在河边悠游。现在,他们回到山村,在乡土的薄烟上寻找流水的归途。 弯刀 刀锋凛冽。削蹄子的风,清亮,飞快。 一匹马被捆绑,放倒在草地。任刨刀
三星堆沉思 是谁?在时间的裂缝,听见了青铜破裂的声音。 青铜的心,金箔的心,陶瓷的心——安放在三星伴月的故乡。 虚静的马牧河早已干涸。青铜或者陶罐,面具或者权杖,人来或者人往,三星堆的气质都是沉静的。 时光暗恋上古的川西平原。建构、解构和重构犹如光波,以不同的频率、不同的介质、不同的速度传播。 目光在时间的碎片上颤动。 夸张而硕大的眼,照亮着三星堆二号坑的昏暗,变形的空气并不流畅。仿佛行走在冬日
沧桑变迁 当我风尘仆仆地赶来,踟蹰在你的门前。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一缕残烟恍如昔日升腾,满院青绿的苔痕,落叶的碎片,向我捧托出岁月的沧桑沉重,向我讲述着庄园曲折的时光简史。 庞大的庄园,宏伟的碉楼早已人去楼空,180间房屋再也连缀不起一条繁盛的血脉。 当我把眼睛投向那些屋瓦房梁间的暗影黑洞,投向两百多年的历史,时间被一次次清洗,一次次刷新,一次次掩埋。那时的风花雪月,那些青葱时光,已经被秋风吹散
祁连山绵延八百里,一山接着一山,山与山之间,幽谷连着幽谷。 乙亥暮秋,与杨兄相约,由隐士长治引路,入山谷探幽。 山愈深,谷愈静。 穿过的每一道谷,都少有人迹。 了无人迹的山谷,我谓之空谷。 空谷空着,唯留一条小路,容我等前行。 行至谷底,哗哗流水声引我上前。 及近,见悬泉轻泻,泠泠作响;碧潭清冽,直视无碍。 潭之上,一块巨大岩石伸出山体。 仿佛大山躬身,伸出一只手欢迎我们。 抬头看天,白云飘来,
搬山记 把太行山搬回原籍,需要准备计划书,图纸,施工队,然后两地协商,签订合同。倘若愚公不同意,或者太行山不愿走,计划就会搁置,甚至泡汤。我曾经出过一个馊主意:用一把大锯,把太行山锯出一个口子,西风就会顺着山口流进华北平原,给大地降温。没有这么大的锯条?这个好办,开个会吧。当一切准备停当,那就开始吧,停,开会已经否定。如今河曲智叟已经成为总工程师,他捋着祖传的胡须,表情严肃,命人搬出十万多页的论
董继平 译 醒来 一首散文诗在小巷中醒来。它躺在人行道上的垃圾箱、空瓶子、烟蒂异味中间。它抬起头,注意到大楼后面的出口。它可不想作为散文诗醒来,它可能是一个大故事,也许只是一个很短的小故事,但至少有什么事情发生——可能是一场斗殴,或者是一场凶杀,或者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一个忘掉了自己名字的美丽女人,或者是一个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某种东西,可能是一本有相关故事的书,其中有一个在故事中没有担任实际